【双花】因为你是不可能的可能

胃之星:

1.

 

正式从联盟退役以后张佳乐买张火车票回了Q市,孙哲平跟着他,准确地说,是被他勉强捎带着。

张佳乐特别牛掰地摆个恩赐嘴脸:“看在你能烧饭劈柴,刷墙暖床的份上。”

孙哲平哎哎点头,张佳乐退役以后就变得特别拽,那能怎么着,人家毕竟是参与拯救过世界的男人,至少是,拯救过半个祖国,孙哲平这会儿和他牛掰不来。

 

特别牛掰的张佳乐退役得也挺风光。欢送会上一群马上要各奔东西的人喝成一团,做驾驶员不能喝酒,大家都是三杯倒。方锐醉得脱了裤子爬上桌去唱歌,张佳乐差点也爬上去,被孙哲平拽住就原地打转,嗷嗷嗷地跟着唱:“请你一定把我来埋葬——”

“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他摇摇晃晃地吼着,孙哲平费劲地架着他肩膀,忽然张佳乐转过来盯着他,表情特严肃,孙哲平还以为他有话说,结果张佳乐哼半句“每当……”就自己踩自己脚倒下了。

个傻叉。

 

傻叉张佳乐临行前又和孙哲平走了几里地去江边。因为凌晨没人,江对岸的楼还开始建起来了。

“过不了两年,肯定处处是工地,”张佳乐看着叹气,“机会啊,老孙,组个包工队肯定有戏。”

孙哲平瞅着他:“你不是搬砖的吗,这就要从苦力转型资本主义吸血鬼了?”

张佳乐大怒:“我开吊机的!起码还算个技术型人才。”

“是啊,还开过机甲,就是驾照扣分都扣完了,”孙哲平说,半真半假笑,“赚钱了包养我不,张老板?”

张佳乐听不出来:“那是,怎么着都得带你。”

 

孙哲平还意外他怎么这么老实,立刻又听张佳乐说:“让你每天拌水泥,刷墙,就刷墙根下面那截,趴地上刷,刷不死你。”

他想得挺高兴:“回家还得让你买菜做饭,洗衣服,全手洗,给爷爷搓背,搓完了就躺床上,张开腿嘤嘤地求我,被我一夜七次干个半死,早上还要爬着去给我买山东煎饼。”

孙哲平看张佳乐一脸淫笑,简直想把他扔江里去。

他冷哼一声,在张佳乐眼前晃晃拳头,捏得劈啪作响:“张开腿嘤嘤地求你?嗯?你能把我腿扛起来?能像我一样把你按在墙上操?前天谁哭着求我操死你了?”

“卧槽孙哲平你有点品!”

张佳乐果不其然暴起来,“光有蛮力横什么你!你能耐你和老子干一架?”

孙哲平不屑地看他:“我和你干毛架,干死你还不够。”

 

张佳乐干脆利落给了他一拳。

两人连滚带爬厮打着滚出十来米,孙哲平稍占上风,按住张佳乐吓唬他:“这可是公共场合斗殴,被逮进去要蹲号子的。”

张佳乐被他使阴招放倒正来火,理他才有鬼,一屈膝照着孙哲平胯下招呼。孙哲平往旁边一翻,道:“还来?”张佳乐骑到他腰上要接着揍,却被孙哲平抓住手腕,拉下去结结实实亲一口。

再分开已经过了片刻,孙哲平说:“还来?”这次语气里带了笑,张佳乐再作势要揍他也没了威慑力。

 

爬起来看着对岸想早饭,张佳乐惦记着要去喝豆花,吃两笼汤包。孙哲平在旁边剥糖纸,他计划好了要戒烟,这次是彻底自发自愿地要戒。

“我都说好了,你要能活蹦乱跳一毛钱不少地回来,就再也不抽。你这都回来了,说话得算话。”

张佳乐听得要笑,胸口却发酸:“孙哲平你和谁说好?”

对面那人一本正经地朝天指指:“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耶稣基督,真主安拉,多的是。”

数完又摸摸他脸,不轻不重地捏捏:“挺灵验。”

张佳乐迎着他的目光,就使劲把说得出的说不出的话统统咽回去。

 

 

2.

 

就好像什么都不必再说。张佳乐不是头一次收拾行囊离开这座城市,孙哲平也不是。

临行前叶修特地把他珍藏多年的旧版两块钱纸币赠予张佳乐,拍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看我多想着你。出去以后,要好好做人,哥是不能罩你了,见钱如见我——就对着它哭吧。”

张佳乐都懒得再抽他。

联盟解散,大半都归进军方,总部还留下一小支,叶修和一群小辈都在,也不知道将来派什么用场。问他,他倒很乐观:“怪兽没了,还要把墙推了,清扫战场盖房子,参与社会主义建设嘛。罗辑还在呢,研发个把铺路砌砖的新功能不在话下。”

卢瀚文跟着起哄:“黄少说了,打完仗我们就去游乐场兼职,表演砍树,把小朋友丢来丢去。前辈你也来啊。”

张佳乐哭笑不得:“我去干嘛?跟你们丢小朋友?”

“放烟花啊,”卢瀚文比个射击的姿势,“就这样,过年蹲岸边上,举着炮筒放,散弹炮!帅毙了。”

张佳乐觉得联盟这一点残骸也实在前途堪忧。

 

林敬言握着他的手,久久地不能说话。

毕竟是出生入死的搭档,张佳乐也被林敬言眼中的千山万水感动,用力反握住这位年长的同伴,酝酿着要说句真挚动人的话语。

“老林……”

他这里抒情还没起个头,林敬言就特别用力地握了他一握,空余那只手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我不在,就不要再表演丢汽水瓶然后打开喷一身了。”林敬言诚恳地对他说。

后面有人噗一声,林敬言才不管,继续殷切地向张佳乐嘱咐诸如感冒了不要吃错日片夜片,过敏肿成猪头的时候打滚是不管用的,巴拉巴拉一大堆。

张佳乐脸挂不住,只好小鸡啄米点头:“老林你真想着我。老林我太感动了。”

结果林敬言却说:“以后就不想着你了。我退休去养老的,想着你夭寿。”

老实人林敬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临别了算是报了多年血海深仇。张佳乐险些没吐血而亡,全凭青铜圣斗士一般的意志力才勉强站在原地。

 

韩文清和张新杰也来同他握手。张新杰握手,韩文清锤了他一记,锤得傻叉座斗士张佳乐双膝一晃就要跪倒。

张佳乐学乖了这回先发制人:“啥都别说了老韩张副,我们这是革命的阶级友情,此去天高海阔,不知道多少年后再见——但是时间与空间的距离都分隔不了我们,我一定到哪都记着组织的教导,绝不给霸图抹黑,光荣和胜利永远属于我们!”

他满嘴胡说八道,说到后面也不由挺起脊梁来,和韩文清乾坤朗朗地对望着。后者眉目也舒展开,又给他一掌,就像还是临阵对敌的旧时光:“站好了!”

 

张佳乐蹲在机仓地底下猛抽鼻子。

孙哲平去拍拍他,又被他挣扎着挡开:“……我就是有点小感冒!”

中气还挺足,孙哲平就陪他一起蹲着,朝上望着高耸穹顶下飞舞的灰尘颗粒,太阳照进来了。

张佳乐奋力通了一顿鼻子,活像拉风箱。半晌他才仰起头来,也不看孙哲平,直勾勾地往上看。

“我没别的,就挺高兴,”他说,“什么样的难关我们都一起过了,以后就是大家自己的事儿了。想到大家都能各自奔向幸福生活,我高兴。”

孙哲平什么都没说,就搭着他肩膀,将来,就是他们两个的事了。

 

 

3.

 

未来的包工头张佳乐还是个穷酸,他和孙哲平在火车站候车室对坐啃糕团结束和这个城市的全部爱恨别离。

火车站还挺新,就是屋顶都给打破了还没修。张佳乐想起好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和孙哲平来参加训练营,下车是在旧站,拖着行李出来被一波一波的人缠着要讨钱、坐车和住旅馆,孙哲平没睡好脸正臭,没人敢拦他,走出好远才发现张佳乐被拦后面了。

“叫你傻乎乎的。”

孙哲平把他从人堆里拖出来,看他还愣,顺手戳戳张佳乐鼓起来的脸。

像要花费一生跨越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北京时间上午八点零十一分,距离他们乘坐的G234号列车进站还有一个小时零四分,前机甲猎人驾驶员、傻叉座圣斗士、豆瓣小清新爱好者张佳乐想起了一首现代诗,作者大概从来没有比狗屁不通更崇高的追求,他或许可能在一个没有早饭吃的中午这样向烧饼油条致以爱意:

因为你是早晨

你是六点钟

你是我能够想象的——

 

其后的诗句就不知所终,张佳乐读过它们,然而他并不记得,直到几年后有一天,他和孙哲平已经在祖国的南方定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个再次喝醉的傍晚,他才再次跳到折叠饭桌上,对着葡萄架和孙哲平背诵了结尾的部分。

 

它是这样倾诉的:

因为你是不可能的可能,

是一千朵花里的一朵,

是头顶那颗星,

是我能够想象到的最好,

最好的结束。

 

他念完就咣当再一次倒下了。区别在于这次不是自己踩自己,而是桌子塌了。

傻叉座圣斗士张佳乐就像所有的故事男主角一样,有一种叫做适时遗忘的能力。他醒来后就不再记得这首诗,和他曾经如何声情并茂地朝着葡萄架和自己爱人朗诵了它。

而孙哲平记得。并且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张佳乐说这样的话。

孙哲平没有告诉张佳乐的事有:他最初和张佳乐网友见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能碰到比面前这个更傻的傻子了;在离开的几年里,他确实曾经彻底绝望过;他还看过张佳乐档案里的视频,驾驶员档案里都有那样一段视频,死后给指名的人打开。

张佳乐的是给他的。

 

更加年轻的张佳乐坐在镜头前,光忐忑的表情和动作就傻得让人不能直视。他还扶了一会儿镜头,像是要确保自己的遗像显得更端正和伟岸一点。二十岁的张佳乐整个闪闪发亮,因为太靠近镜头而有点变形,他清清嗓子说:“老孙。”

孙哲平觉得他能猜到张佳乐会说点什么。

张佳乐从来都是个一眼望到底的傻叉,连个波澜都不会起。这导致他虽然向往小清新,却只能表现为简单的实用主义者。他只会关心早饭中饭晚饭打仗胜利和猫狗。

孙哲平做好了张佳乐让他打死了叶修在葬礼上灌香肠的准备,结果张佳乐说:“我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在孙哲平不知道张佳乐读过的那些小清新书籍里,有一些爱情故事是这样写的。

它们承认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情侣,你总会发现自己的另一半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因为在一起比起爱,更像是一场艰苦战役,是无法回避的无数迁就、磨合和互相忍让。只有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是例外,主人公是宇宙爆炸时失散的两团尘埃,他们穿越千山万水,一整本书和无数比喻句的漫长征途,在唯一的时间点相遇,配平了彼此的正负电荷。

 

二十岁的张佳乐对此深信不疑。他说:“我觉得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进了训练营和遇到你。”

 

有一亿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是他将来会后悔,他会发现这全部是年少时过于美妙的误会,然而穿越千山万水,一整本书从封面到封底整整二百五十页的波折和无数的比喻句之后,命里带衰的男主角张佳乐同志在葡萄架下摔晕了,他脸上还拖着一条鼻血。

他的包养对象孙哲平看着他。

孙哲平想着二十岁时的张佳乐,他连半辈子都还没过完,他根本不知道那以后他们要经历分离和决裂,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对一切都坚信不疑。

他从头到尾都是个倒霉蛋,孙哲平看着他,一时间却仍然感到幸福得可怕——就像是他第一次看清楚了十来岁那个要和自己坐火车跨越半个中国去报名训练营的毛糙家伙的脸,他意识到从此往后,他们将要确确实实地永远在一起。

 

傍晚的虫声,蜻蜓绕过小院,孙哲平蹲下身去,用手臂挡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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